李长生看着彻底散沙一盘的天庭大营,灰蓝色的左眼倒映着苍穹上翻滚不休的雷云。
天庭阵法强制熄灭带来的短暂死寂,仅仅维持了不到两息。
云层深处,那种沉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高维抽吸声变了调。失去了界壁大营那层暗黄色的统一护盾掩护,暴雨中的大营就像被强行剥了皮的活肉,所有生机与气运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
第一根吸髓锁链砸了下来。
它没有带着惊天动地的音爆,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空气撕裂声。锁链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野蟒,直接钻进烂泥里,抽向营地边缘一处灵气紊乱的壕沟。
界壁大营正下方,三不管的缝隙地带,渊鼠黑市。
这里的空气浑浊得像凝固的泥浆。头顶的土层不断传出沉闷的震感,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那些用破铁皮和古兽骨骸搭起来的窝棚上。
步摇光拖着那条装了木义肢的残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满是污水的暗沟。在她前方,是一座镶嵌在岩壁上的巨大黄铜阀门。这是灵脉暗道,天庭守军平日里用来强行抽吸黑市地脉生机的管子,像一根扎在底层流民动脉上的吸血管。
“大当家,上面的阵撤了。”一个满脸黑灰的汉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啃完的草根,眼底全是血丝,“毒雨渗下来了,顶层棚户区的几个弟兄,连皮带骨头都化成了血水。”
步摇光没接话。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根深深嵌进岩壁的粗壮暗道。上面的人不仅不管他们死活,甚至在防御阵法溃散的瞬间,这根管子表面的阵纹还在疯狂闪烁,本能地向地下攫取着最后一丝无毒的灵气。
“把刀给我。”
她伸出手。汉子愣了一下,赶紧解下腰间满是豁口的玄铁重刀。
步摇光单手握住刀柄,深吸了一口气,残腿猛地踩实地面。
“当——”
刀锋狠狠劈在黄铜阀门的中枢转轴上。火星飞溅,反震的力道让她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进袖口。
一刀不够,她咬着牙,又抡起第二刀。
咔嚓一声锐响。黄铜阀门表面崩开一条裂缝,内部运转的齿轮发出滞涩的摩擦声,彻底卡死。
向上的抽吸声停了。
“断了。”步摇光吐出一口混着土渣的唾沫,随手把刀扔在地上,“通知下去,把底下的聚灵盘全给老子砸碎,攒的那些资源全部分给流民撑护盾。上面那帮穿官靴的要死,我们不陪葬。”
随着阀门报废,大营向地下攫取补给的通道被彻底切断。
沉香岛废矿死角。
李长生半跪在发黑的地砖上。在窃天体的乱码视野中,界壁下方的能量结构发生了断崖式的剧变。
因为灵脉暗道被物理斩断,界壁大营原有的气运根基出现了一个致命的断层。那片区域原本浓郁的淡黄色光晕,像被抽干了水的池塘,骤然暗淡。
而失去掩护的底层流民与低阶守军,为了抵御落下的毒雨,本能地透支着体内仅存的香火灵力。这些散落的微弱护盾,在绝对黑暗的背景下,爆发出了刺鼻的血腥气运。
一场无差别的屠戮开始了。
吸髓锁链彻底失去了管束。它们在半空中翻滚,毫无规律地砸落。一根锁链抽在一个由五名低阶士兵组成的微型军阵上。
没有任何灵气碰撞的轰鸣,那是高维法则对低阶存在的单向碾压。锁链穿透护盾,直接洞穿了他们的胸腔。五具鲜活的肉体在眨眼间瘪塌下去,血肉、灵气连同他们在这个位面存在的痕迹,被强行抽入锁链内部。
干瘪的尸囊随风化作粉末,激荡出一大片浓稠的血色气运。
烂泥地里,残肢断臂飞舞,惨叫声只响了一半,就被高维抽吸声完全盖过。
李长生一动不动。右臂上黑色的鳞片因为过度用力而向外翻卷,细密的血珠渗出来,又被体表的高温蒸成红雾。
他必须强行排解这种纯物理屠戮带来的感官压迫。哪怕他的理智再怎么冷硬,看着同类像杂草一样被毫无意义地碾碎,识海深处依然会产生强烈的生理排斥。
“呼……”
他慢慢吐出一口带铁锈味的浊气,将散乱的注意力全部拉回视网膜上。
灰蓝色的乱码在眼球上疯狂跳跃。他不去看那些飞溅的血肉,只把精神力集中在锁链每一次落点的数据比对上。
三十丈。
四十五丈。
一丈两尺。
数据在视线里重叠。李长生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算盘,在一地残骸中强行提取着运动常数。
九天之上,天外天司命大殿。
大殿内的地面上散落着十几具干瘪的侍从尸体,那是顾长风为了引动跨界业火强行抽干的燃料。
顾长风站在熄灭的观测光幕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司命印信的边缘。
下界的具体惨状他看不见,但他面前那根代表天庭资源的账目石柱上,代表沉香岛区域的气运数值,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往上跳。
那是下方几万人死伤激增所产生的海量气运。
按照天庭律法,这种因神罚而强行回收的底层气运,必须全额归入天道大库。
顾长风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没有收敛火力的打算,反而将大拇指按在了印信背面的一个暗槽上。
他之前为了掩盖丑闻,越权切断了天庭所有的探查视野。现在,下界那片瞎盲的区域,成了一个完美的法外之地。
印信上翻起一道隐秘的金色波纹。
“截留平账代码”启动。
石柱上那些原本该冲向顶端大库的数字,在半腰处诡异地拐了个弯,悄无声息地填入了他名下那个因为调动业火而砸出巨大窟窿的私人账本里。
只要把底下那些人当做耗材填进去,神不知鬼不觉,他的亏空就能抹平。他不下令停火,任由吸髓锁链在下界继续狂欢。
沉香岛。
天穹上垂下的高维威压夹杂着顾长风的贪婪,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在李长生肩上。
在窃天体的视野中,一切虚伪的掩饰都无所遁形。他清楚地看到,那些吸髓锁链在抽干人命后,产生的气运并没有顺着原有的因果线直达高空,而是被锁链末端挂着的一段异常代码偷偷截流了。
锁链在绞肉,握着锁链的人在分赃。
“神明的武器并不神圣。”李长生喉结滚动,咽下嘴里的血沫,只换来一声低低的冷笑,“不过是循着血腥味乱咬的野狗。”
顾长风以为他在瞎眼状态下私吞气运没人知道,却不知道这份贪婪,恰恰暴露了锁链最致命的运行轨迹。
因为截留代码的强行加塞,锁链底层的判断逻辑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卡顿。
就在这一瞬间,李长生捕捉到了他等了很久的细节。
半空中,一根粗壮的锁链带着毁灭的气息,原本笔直地冲向左侧几个失去掩体的流民。
但在距离地面还有不到十丈时,锁链的末端明显停顿了一下。
右侧五十丈外,一个由三十名低阶守军组成的方阵刚刚被毒雨烧穿了外层。为了活命,他们疯狂催动体内的香火灵力,激发出了一股远比流民强烈得多的气运波动。
李长生屏住呼吸。
只见那根原本锁定流民的锁链,在没有收到任何新指令的情况下,诡异地在半空中拐了一个弯。
砰!
锁链擦着流民的头皮掠过,径直砸向了气运最浓郁的低阶守军方阵。连同那个刚撑起来的灵气罩在内,三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瞬间化作一地残渣。
偏移了。
完全偏离了其初始索敌坐标。
李长生的左眼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血丝,胀痛感几乎要将他的眼球挤出眼眶。但他一动没动,只是死死盯着那道残留在空气里的偏移轨迹。
连续三次。每一根砸下的锁链,都会在微小的范围内,自动去寻找周遭气运波动最剧烈的活物。
没有精确定位,没有因果锁定。
这完全就是个只认气运浓度的无脑算法。
远处的惨叫声依然在毒雨中回荡。李长生慢慢松开了紧攥的右手,任由指甲里的泥屑落回地面。一条完全依赖气运浓度偏移的底层逻辑线,已经赤裸裸地显露。
他猛然睁开了那只濒临爆裂的左眼。
